大江之水述说:古代蜀地又是如何认识并懂得长江呢?
提到中国文明的时候,人们的第一印象往往是黄河。
当然没有错,黄河宽广深远、浩瀚无边,在高原和平原之间书写着一部历史长卷,打开它就是王朝更替的故事、农业发展的历程、“中原”力量的体现。但是因为这样就把长江看作是次要的河流、近现代才变得繁华的大动脉,则显得轻视了它。
长江从不扮演配角的角色。
2026年的夏天,在成都举行的关于长江流域先秦文明的发展以及古代蜀地文化的起源的一场讲座中,并不是只讨论古代蜀国的问题,也不是单单为了研究三星堆遗址。中华文明究竟有着怎样的历史渊源?它又产生了多少条分支呢?而这些最后形成“大一统叙述”的河流们,在开始的时候又是怎样各自流淌、相互撞击的呢?
事情的发展过程就越有意思。
长江文化的曙光并不是由城墙和青铜器所带来的一抹光芒,而是来源于一些很小很不起眼的事物之上——比如陶片、碳化的水稻等等。
玉蟾岩遗址的重要性就在这里,在该遗址可以追溯到大约一万八千年前的新石器时代早期陶器,并且还有古稻作遗存使得人们对于人与稻谷的关系的认识有了很大的进步。虽然只是一些稻谷,但是在考古学上它代表了人类的生活方式发生改变的事实。也就是说先民不再仅仅依赖于自然界的食物供给,而是试图留住一些东西在自己的手中,把四季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大约在同一时期,在江西仙人洞和吊桶环发现了很早的陶器,在浙江上山遗址发现一万年前左右的人们已经开始种植水稻并把稻壳放入陶器中,于是事情变得十分有趣起来,并非某个天才地方忽然间出现了,而是长江流域各个地区的人群几乎同时跨过了一个新的门槛——制作陶器、驯服水稻、定居生活、聚居村落。
这意味着什么?
这表明长江流域自古以来就是中华民族创造文明的重要源头之一,并且起着非常重要的作用。
宏大的文明叙述往往要归结到土地和水源之上。长江流域就是一个被水塑造而成的世界,在这里气候湿润、河流众多、湖泊密布,为生命的孕育提供了肥沃的土地,并且也给人们的生活提出了一个严峻的问题——如何进行管理?水量大不只代表了丰盈,也象征着需要去控制它;代表着需要协作;代表着单独一人无法做到的事情,在几十户人家的合作之下也不一定能做好,所以必须有一个更大的协调系统来起作用。文明就是这样一点一滴地产生出来的,并不是凭空创造出来的理念,在治理沟渠、排水防涝、储存粮食以及聚居等实际工作中逐渐形成的秩序。
所以到了新石器时代的中晚期时期,长江流域的文化面貌就很快地丰富多彩了。
下游的良渚也十分精细。除了手工艺水平高以外,还有完整的礼仪制度和宗教观念。尤其是良渚古城及周围水利工程系统的庞大、严密组织和成熟的工程技术,并不能用“村落联盟随便做做”的理由来解释。它体现了早期国家的一些主要特点:分层结构、权威、协调一致的工作方式以及对于资源和劳动力的有效控制。所谓的文明不就是一群人的共同努力去维持一个共同的社会秩序吗?良渚做到了这一点。
中游又是一番景象。高庙文化神秘莫测的图案、汤家岗的白陶、大溪和屈家岭时期的彩陶、城头山和鸡叫城的大型木构基座等,在这个地区里都有体现出来,技术、宗教都非常活跃。在这里就像一个巨大的熔炉一样,巫术的气息很浓厚,图腾系统很强劲,并且修建了规模宏大的城墙。如果说良渚是将秩序刻画在玉石之上的话,那么中游就是用精神和技艺共同铸就了一座城市。
上游的四川盆地,在一开始的时候比较含蓄一些。由于四周都是高山峻岭,所以具有一定的孤立性。但是这种孤立并不等同于封闭或者落后,在晚期出现了营盘山、桂圆桥、宝墩等文化的形成和发展过程之中就可以看出这一点。
至此已经进入到最精彩的地方了。
古蜀文化是从哪里来的呢?
以前人们常常把这个问题讲得很玄乎,好像三星堆一双纵目睁开之后就和外界完全隔离了,在一个独立的世界里生活一样。但是考古学不能没有一点神秘感,它更多的是依靠证据链条来支撑自己的结论。
用一个比较形象的说法就是:中原文化的某些成分传到四川地区,并不是直接跨越高山大川过来的,而是在和长江中下游的文化交流之后,在长江及其支流上行的过程中完成的一种新的整合方式。也就是说,长江中下游并不只是被动地被中原文化影响,也没有单纯地充当中继站的角色,它是对中原文化进行重新塑造、创造并输出的一个重要中心。
成都平原史前古城的存在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比如宝墩文化、高升寺遗址、郫县古城以及三星堆遗址等等都与长江中游地区的城头山、鸡公嘴、谭家岭、龙牙等古城有着密切的关系,在修建的理念、方法和技术路径上都有相似之处,治水的方式、稻作农业的发展以及聚落组织的形式也都受到长江流域的影响很大,所以古蜀文明走向国家化的道路并不是从零开始建造高楼大厦,而是依托于长江文化的长期输入而加快进行的。
更重要的就是精神层面了。
三星堆给人印象最深的是除了青铜工艺之外还有一种扑面而来的宗教氛围:太阳崇拜、凤凰形象、人面具、大眼睛、尖耳朵等夸张体征。这些看上去很怪异的事物其实并不是没有痕迹可循的。高庙文化和肖家屋脊文化的很多宗教主题以及图案痕迹都可以在长江下游地区的良渚文化里找到类似的痕迹。三星堆和金沙出土的玉琮很明显受到了长江下游地区玉礼器的影响;青铜人头像同长江中游一些玉人身首像从神情到外形都有相似之处;獠牙的形象也不是只存在于古代蜀国的一种想象中的东西,在整个长江流域都是一种神圣标记。
这就很重要了。
如果古蜀文明在器物制度上有所汲取的话,那么它更多的血缘关系则来自于长江。太阳和凤凰,并不是简单的图案,而是远古时期人们对天地、神灵以及生命的理解所留下的痕迹,在今天的四川地区又发出了声音。
所以,古蜀就不再只是一个孤立存在的“奇观”了,在多元文化的大背景下它也成了一个顶点。
比之于“神秘孤岛”的说法要更具说服力得多,“神秘孤岛”这种说法比较空洞,没有太多的依据去说明中华文明是如何发展到今天的状态——它并不是单一性的向外扩张或者单方面的输出,而是在一个多来源、长距离的交流与融合的过程中形成的,并且在这个过程中一直保持着巨大的内部差异,在长时间里形成了一个既具有统一性又包含着众多不同部分的文明共同体。
最根本的原因还是稻作文化。
很多人在谈论文明的时候,总是喜欢把目光投向青铜器、玉器、城池以及王权上面去。这些都是正确的观点。但是如果没有稳定的基础农业、足够的人口密度和复杂的社会协作方式的话,那么这样的辉煌就很难存在下去。长江流域文明开始创造和发展起来的稻作农业,并不仅仅只是提供给我们粮食而已,在此过程中还形成了各种各样的社会关系。水稻种植对于灌溉、排灌、耕地平整以及蓄水等方面都有着极高的需求性,并且它本身就需要靠群体的合作来进行工作,需要长时间地驻扎下来并且要有一定的权威来加以管理调控。于是乎,在漫长的生产实践中逐渐形成了一种血缘组织、宗族结构、聚落等级与公共工程等等一系列的社会形态。
因此除了那句“南边也很重要”的正确说法之外,长江流域还向中华民族输送了一种深刻的文化遗产——即治理洪水的经验、定居的生活习惯、礼仪制度初现的样子、手工艺品体系、图腾崇拜以及社会管理模式等等,这些构成了中国文化柔韧、细致又善于融合的特点。
今天我们再来看长江的时候,实际上就是对历史想象的一种纠偏。
不能把长江作为黄河来替代,也不能再用新的中心论来代替它。但是仍然存在局限性。最重要的就是认识到中华文明从来就不是一个单一的东西,而是一个由很多部分组成的网络;它既没有独立存在的形式也没有单独发声的声音;中原有自己的特点和优势,江汉地区也有自己的创造和创新,环太湖流域也有自己独特的价值,在巴蜀地区也同样如此。良渚文化、石家河文化、三星堆文化和二里头文化以及殷商时期的文化,并非高低之分而是共同构成着中华文明早期的不同侧面。
这也是考古学最迷人之处,在于使人们对历史产生敬畏之心。很多我们认为理所当然的历史叙述,经过土层的揭露之后就会变得岌岌可危。一些曾经被忽略的地方、边缘地带、支流以及遗址,在有了足够的证据之后会忽然照亮整个版图。文明并不是一句空话就可以宣告成立的,它是需要通过一锹土、一粒碳化的稻米、一件陶器碎片、一段城墙或者一个水坝来逐渐浮现出来的。
但是关于长江的事情早就被大家谈论过了,只不过没有人认真去听。
玉蟾岩的古人种植水稻、良渚人修建水利工程、高庙的人们雕刻神面、鸡叫城的人们建造木结构建筑、宝墩人筑起城墙、三星堆人铸造青铜器……这些都是大河流域留给我们的不仅仅是遗址清单,还有中华民族几千年前就存在的一种复杂而又完整的文化发展过程。所谓的“中华文明多元一体”并不是后世人为美化所创造出来的词语,在真实的地理环境里经过数千年的发展之后才形成。
水向东流,但是文明总是向后看。
今天我们要把目光投向长江,就会发现它已经发展成为一条交通运输线、一个城市群带、一条经济发展轴、一座座大桥、一列列动车组、一个个港口和一盏盏明灯。但是如果我们再深入一步去观察的话,仍然可以发现它也是一条文化之河,在千年以前就带来过稻田农耕文化、水利灌溉技术、社区共同体理念以及对自然崇拜的精神遗产——对外来事物既包容又改良的态度。古蜀之所以能够兴盛起来,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在这条大河长久馈赠之下才得以崛起。
长河无声,大地有声。
希望将来我们在讨论中国文明的时候能够更加耐心一些,并且不再把所有的中国文明都看作是单一的;要有更多的依据而不只是凭空想象;要看到那些一直被忽略的地方,比如河流、遗址和人群。因为伟大的文明从来不会害怕承认自己有多元的起源、多种途径以及多面的形象。反而是复杂的、曲折的、交织在一起的各种因素使它变得宽广而坚固又充满魅力。
长江不是配角。可。
它是中华文化的主要分支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