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笋塘:一汪清水载孝心,千年塘名说崔沔
成都方志里藏着一句话:"吃芋儿城隍庙,吃高笋驷马桥。"——北门那一口高笋的鲜嫩,咬下去是唐时的风、崔家的孝,还有一千三百年没凉透的那份母子情。
一、北门外那口水塘,名字里藏着一个人的少年
老成都人都晓得,高笋塘是出北门的咽喉。
今天你站在二环路北三段与解放路的十字路口,往东是沙河,往西是荷花池,往北是驷马桥——那座因司马相如"不乘高车驷马不过此桥"而得名的升仙桥,再往南一千米就是梁家巷。车流轰隆,BRT 公交从二环高架上驶过,地铁也在脚下穿行,谁能想到,脚下这片地,一千多年前还是一片田舍稀疏的郊野,只稀稀拉拉住着十几户人家。
唐朝至德年间,这里属成都北郊。田埂蜿蜒,水渠纵横,从北边沙河引一股水,从南边平桥子东的"砖头堰"再引一股水,便汇成屋前那一汪不大不小的水塘,终年不涸。
塘边那户姓崔的人家,就是从这块地里长出故事来的。
崔沔,字善冲,京兆长安人,原籍博陵——也就是说,正史上的崔沔其实是陕西人,并非土生土长的成都娃。但巴蜀民间偏要把他安在成都北郊这塘水边,一安就是一千多年。为什么?因为老成都人认这个理:孝这个故事,得落在自家门前的水塘里,才算真。
崔沔八岁丧父,与母亲相依为命。十三岁那年,母亲因悲恸过度兼染眼疾,虽变卖田产遍请名医,终究双目失了明。少年的崔沔就这么挑起了家:昼则力田种菜,夜则侍奉汤药,"躬身奉养,不脱冠带者三十年。温清适时,每美景良辰,必扶持游宴"——《德育古鉴》里这几句,后来被反复引。
但成都人记的,不是这几行古文,是两件小事。
第一件是灯笼。
崔家门前那塘水,边上绕着一条窄窄的田埂路,是左邻右舍出入的便道。有一晚母子正吃饭,门外忽然一阵嚷:"救命哟——娃儿掉水里咯!"崔沔撂下碗跑出去,才知是个娃娃摸黑过路,一脚滑进塘里,幸得渔民救得快,捡回条命。
回到屋里,崔母对儿子说:"沔儿,明儿在门口挂盏灯笼嘛。路这么窄,天黑人家过不方便,照起灯笼,就没人再掉水头了。"
崔沔犹豫:"妈,灯油钱……咱家也不宽裕。"
崔母笑:"再省点嘛,也算给大家办件好事。"
第二天天擦黑,崔家门楣上就悬起了一盏纸灯笼。邻里看这家穷成这样还为路人点灯,感动得很,这家舀半碗油,那家递一根烛,竟把灯油供起来了。从此塘边夜夜有光,再没人落过水。
第二件,才是高笋。
二、馆子里那一筷子,换来一塘白玉
崔沔后来读书发愤,一路考过秀才、举人,直到进士及第,对策还被人称作"天下第一",累迁祠部员外郎,官至中书侍郎,死后赠礼部尚书,谥号单一个字——"孝"。
但他官做得越大,越惦着北郊那间茅屋里的瞎眼老娘。
有一回,崔沔扶着母亲去城里馆子吃饭,给老娘拈了筷子菜送到碗里。崔母咂咂嘴嚼了嚼,问:"儿啊,这是啥子菜?"
"妈,高笋。"
"哦——高笋啊,好吃。"崔母笑,"细滑爽口,清香淡雅。"
老母亲也就是随口一句。可崔沔记下了。
回到北郊,他请人把屋前那片水塘好好修整,引活水进来,塘底铺泥,遍栽高笋——也就是茭白,蜀人叫"高笋",江南叫"茭瓜",《尔雅》里称"菰",是水八仙里最嫩的一味。
塘边呢?桃、李、桔、柿,一圈果树栽下去。母亲想吃鲜果,抬手就能够着;想吃高笋,塘里年年发新苗。春来桃李开,夏来高笋绿,秋来橘子黄,崔沔搀着母亲在塘边坐一下午,给她讲外头的新鲜事,逗她笑,"笑谈陈说于前,母忘其苦也"。
这一段,是成都所有讲高笋塘的文章里最软的那一笔。你看,孝这个字,拆开来是"老"在上"子"在下——崔沔把它做成了一塘水、一碗笋、一树果。
后来崔母走了。
崔沔回到北郊那间老屋,为母守孝。塘里的高笋他没废,年年接着种,清明一到,必采最嫩的一束,洁白玉白地供在母亲灵前——白玉一样的高笋,载的不是口味,是拳拳那颗心。
后人感念这份孝,把这塘叫作"高笋塘"。又暗合崔家几代"高升"——崔沔官居中书侍郎,儿子崔佑甫是唐德宗朝贤相,孙子崔植是唐穆宗朝宰相,一门三相,唐史上都少有。老百姓讲因果,说这是崔沔孝心积的福报;读书人讲谥法,说他那个"孝"字,是朝廷盖的章。
三、史实与传说之间:长安人,为何成了成都崔家?
写到这儿,得泼一勺冷水——方志里其实早有人点过:
史书上的崔沔是长安人,并非成都人,传说附会在成都北郊,似有牵强之嫌。
这话不假。《旧唐书》《新唐书》里的崔沔(673-739),籍贯京兆长安,父崔殊,官做到库部郎中。说他"幼时家居成都地区",是后世传说往里添的一笔。
但老成都人不在乎这个。
地名传说从来不是考据学,是民心学——老百姓愿意把一个京兆来的大官"落户"到北门外那口水塘边,是因为那塘、那笋、那份孝,得有个姓崔的名儿扛着,这地方才立得住。就像司马相如的驷马桥、卓文君的当垆卖酒,多少有点附会,可附会了一千多年,附会本身就成了信史的一部分。
更有意思的是,高笋塘这名字,除了崔沔一说,还有另一支:
晚清到民国,这里确实是个大水塘,水源从沙河、砖头堰两头引,常年不枯,塘里种高笋,是一位陈姓农家先种的,菜贩子划船来收,"吃高笋驷马桥"的民谚就是那时候传开的。1950 年代以后,平桥子到驷马桥这片原野才逐渐被街道、小区、商铺吞掉,成了今天北二环外的模样。
两说并存,反而更真——先有陈家种笋养活了一城人的嘴,先(或更早)有崔家孝母养活了一城人的心,一个管口腹,一个管伦常,成都人两样都要,所以这塘名就稳稳当当传下来了。
四、从塘到街,再到北门枢纽:一千三百年的缩略图
把镜头拉高,看高笋塘这一千三百年的缩略图:
唐:郊野田塘,崔氏传说附着于此,塘名初立;
清:崔家屋前那条小路拓成街道,人称"高笋塘街";陈姓农家塘种高笋,供应成都菜市;
民国:仍是塘,仍是菜地,"水乡三月风光好,一塘高笋发新苗"的民歌还在北郊传;
1950 年代后:城市化推进,塘填了多半,平桥子、驷马桥一带扩为市区,街道纵横,小区密集,荷花池市场起来,北站起来,二环高架起来;
今天:高笋塘是金牛区驷马桥街道下一个社区,面积 0.57 平方公里,常住约两万四千人,解放路一段、二环路北三段、北新干道在这里交成十字,公交、地铁、火车轻轨俱全,是成都北出的门户。
你去问一个站在高笋塘路口等 BRT 的年轻人"这儿为啥叫高笋塘",十个有九个答不上来。
可你要是真去翻《成都方志》,翻《德育古鉴》,翻崔氏的家谱,那一页是这么写的:
崔沔,谥孝。母盲,沔躬侍三十年不衰。北郊有塘,为母种高笋,因名。
十六个字,压得住一千三百年。
五、为什么是"高笋"?
末尾想掰一句闲话:崔沔为什么偏偏种的是高笋,不是藕,不是菱,不是菘?
高笋这东西,娇。要活水,要淤泥,要春夏水位稳,秋收那一截白玉苞才肥。种它,比种藕费心得多。可它也有别样的意思——
其一,嫩。母亲牙口不好、眼睛又不见,高笋细滑,不用费力嚼,正合适。
其二,白。白玉一样,供在灵前不艳不素,恰是孝子的分寸。
其三,蜀地的水气。成都坝子沟渠多,高笋是水八仙里最有"川味"的一味——江南有茭白,蜀地叫高笋,叫法不同,水气是一脉的。
其四,"高"字吉。崔家几代高升,塘名"高笋",谐音"高升",老百姓图这个彩头,崔沔自己未必想,但后人愿意这么传。
所以你看,一塘水,一束笋,挂得住的东西其实很多:孝、家族、地名、城市记忆,还有老成都人那点"妈随口说一句好吃,儿就挖一塘给她"的笨拙温情。
尾声
今天你从高笋塘路口过,往北是昭觉寺,往南是梁家巷,往东二环高架车流如织,荷花池的货柜车轰隆隆碾过去。
塘早就不在了,笋也没人种了。
可那股子"妈说好吃就挖一塘"的劲头,其实还在——成都人带妈下馆子,妈说"这鱼摆摆安逸",儿就记着下次还来;妈说"还是家里稀饭下咸菜对胃口",儿就周末熬一锅。孝这个字,唐代是"不脱冠带者三十年",今天是周末回家那碗热汤,本质没变。
崔沔要是站今天二环高架上往下看,估计会愣一下:当年那塘水哪儿去了?
然后他听见路边馆子里传来一句:"妈,拈块高笋嘛,细滑得很。"
他大概就笑了。
——塘可以填,楼可以起,可那一筷子高笋递到母亲碗里的动作,这座城替他传了一千三百年,还会接着传。
参考资料:成都方志《蜀地风情·地名传说篇——高笋塘》、《锦官故事·高笋塘因何而得名?》、精神文明报《从"高笋塘"地名中读孝道》、《旧唐书》崔沔本传、《德育古鉴·孝顺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