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山水是成都的骨架,那么绵延千年、渗透在日常肌理中的民俗,则是这座城市流动的血液与鲜活的气质。作为中国历史文化名城,成都的民俗文化不仅保留了古蜀文明的遗韵,更在岁月的沉淀中,演化成了一场场全民参与的盛大狂欢。在这里,时间不再只是日历上的数字,而是被赋予了鲜活的仪式感——从新春的灯会到盛夏的龙舟,从满城的桂花香到漫山的桃花红,成都人用“岁时节令游赏”的传统,把日子过成了诗。
一、 岁时节令:成都人的生活美学
成都人对节令的敏感度,远超许多其他城市。这种敏感并非源于对农耕时序的焦虑,而是一种根植于骨子里的浪漫与享乐主义。古人云:“成都游赏之盛,甲于西蜀。”这种游赏之风,延续至今,形成了独特的城市节律。
每逢佳节,成都便不再属于“宅家”的人,而是属于那些涌向街头、公园、古镇的“闹热”人群。这种习俗,既是成都平原物产丰饶、人民安居乐业的表现,也是成都人“安逸”生活哲学的最好注解。在成都,过节不只是一种纪念,更是一种集体的释放与欢愉。
二、 春之声:万花筒里的盛世欢歌
春天,是成都最喧闹的季节。当第一缕春风吹过龙泉山,整座城市的节会大幕便徐徐拉开。
1. 灯会与花会:城市的春日序曲
每年春节至元宵期间,成都城区的灯会总是人山人海。自唐宋以来,成都灯会便是西南一绝。各色灯笼争奇斗艳,不仅有传统的宫灯、纱灯,更有现代科技加持的动态灯组。光影交错间,是孩子们追逐嬉戏的身影,也是老成都人回忆童年的窗口。
与此同时,花会也在此时登场。成都人爱花,正如陆游诗云:“当年走马锦城西,曾为梅花醉似泥。”如今的花会,早已不局限于梅花,海棠、郁金香、樱花竞相绽放。人民公园、文化公园等地,成为了花的海洋。在这里,买花、赏花、拍花,构成了成都人春天的第一课。
2. “人日游草堂”:诗歌文化的精神朝圣
正月初七,是中国传统习俗中的“人日”。而在成都,这一天是属于诗圣杜甫的。
“锦水春风公占却,草堂人日我归来。”自清代以来,成都便有“人日游草堂”的习俗。每年此时,杜甫草堂博物馆内红梅怒放,游人如织。人们在这里凭吊诗圣,吟诵诗词,感受“安得广厦千万间”的博大胸怀。这不仅仅是一场普通的庙会,更是一场跨越时空的文化对话,是成都作为“诗歌之城”最深沉的告白。
3. 龙泉桃花会:桃源深处的粉色风暴
当市区百花渐落,龙泉驿的桃花便接过了春天的接力棒。
“桃花灼灼,杨柳依依。”三月龙泉山,万亩桃园竞相开放,如云似霞。龙泉桃花会不仅是赏花,更是一场集经贸、旅游、文化于一体的盛会。果农们在此推销早熟的枇杷与草莓,商家们在此搭建展台,而游客们则在花海中寻找那一抹最动人的春色。这是成都乡村旅游的典范,也是“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生动实践。
4. 都江堰清明放水节:穿越千年的浩大祭典
清明时节,都江堰的清明放水节,是成都民俗中最具震撼力的一幕。
这项始于北宋的民俗,是为了纪念李冰父子修筑都江堰的伟大功绩。活动现场,身着古装的官员、仪仗队重现古法祭祀。随着一声令下,“咚咚咚”的斧凿声响起,拦河杩槎被砍断,岷江水咆哮而出,奔腾向成都平原。那一刻,人们仿佛看到了两千多年前,李冰带领民众劈山引水的壮阔场景。这不仅是一场表演,更是对巴蜀文明源头的一次集体致敬。
5. 新都木兰会与桂花会:花木之乡的芬芳约定
在新都,花木不仅是风景,更是产业。
春季的木兰会,以木兰花的盛开为契机,吸引了无数花卉爱好者。而到了秋季,桂花会则让新都沉醉在浓郁的甜香之中。新都桂湖的桂花,历史悠久,品种繁多。每逢花期,金桂、银桂、丹桂齐放,满城尽带黄金甲。在这里,喝一杯桂花酒,吃一块桂花糕,是成都人秋天最惬意的享受。
6. 彭州牡丹会:天彭牡丹的倾城之恋
“洛阳牡丹甲天下,天彭牡丹甲蜀中。”彭州古称天彭,是南宋时期著名的牡丹中心。
彭州牡丹会依托丹景山而办。不同于洛阳牡丹的雍容华贵,彭州牡丹更多了一份山野的灵气与险峻。在陡峭的山崖边,硕大的花朵傲然挺立,红似火,白如雪,粉若霞。这场盛会,让成都人在家门口就能领略到“国色天香”的魅力。
三、 夏之韵:激流勇进与水上狂欢
随着气温升高,成都的民俗活动从赏花转向了亲水。
1. 新津龙舟会:南河畔的百舸争流
端午时节,新津南河两岸人声鼎沸。
新津龙舟会历史悠久,规模宏大。与别处不同,新津龙舟赛不仅比速度,还比“抢鸭子”。随着一声炮响,龙舟如离弦之箭,划手们吼着号子,奋力挥桨。而最精彩的莫过于抢鸭子环节,成群的鸭子被抛入河中,游泳健儿们跳入水中争相捕捉,岸上观众呐喊助威,场面蔚为壮观。这不仅是体育竞技,更是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民俗仪式。
四、 秋之歌:歌声与丰收的交响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也是成都人赛歌抒怀的季节。
1. 郫都区望丛祠赛歌会:川西坝子的民歌海洋
在郫都区(原郫县)的望丛祠,纪念着古蜀国两位伟大的君主——望帝杜宇和丛帝鳖灵。
相传望帝教民务农,丛帝治水兴蜀。为了纪念他们,每年农历五月十五前后,这里都会举行盛大的赛歌会。不同于高雅的音乐厅演出,望丛赛歌会是真正的“下里巴人”。农民们、工匠们、商贩们,无论男女老少,只要嗓子亮,都能上台一展歌喉。山歌、情歌、薅秧歌,此起彼伏,通宵达旦。这是中国民间音乐活态传承的宝库,也是成都平原农耕文明的回响。
五、 民俗背后的经济与文化逻辑
这些看似“闹热”的民间节会,实际上蕴含着深刻的经济与文化逻辑。
从文化角度看,它们是成都人身份认同的纽带。无论是人日游草堂的文人雅集,还是望丛祠的草根赛歌,都在强化着“我是成都人”的文化归属感。这些活动保存了方言、服饰、饮食、音乐等非物质文化遗产,让城市文脉得以延续。
从经济角度看,它们是乡村振兴的引擎。龙泉桃花会带动了水果种植与农家乐产业;新津龙舟会拉动了水上运动与休闲渔业;新都桂花会促进了花卉苗木的销售。据统计,每逢大型节会,八方游客摩肩接踵,不仅带来了人流,更带来了现金流。这些节会已成为成都全域旅游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
从社会学角度看,它们是社会情绪的调节器。成都生活节奏快,压力大,而这些节会提供了一个合法的、全民性的“宣泄口”。在节日里,阶层被暂时打破,大家都是快乐的参与者,共同营造出一种和谐、包容的社会氛围。
六、 结语:活在当下的非遗
成都的民俗,不是博物馆里冰冷的展品,而是流淌在街头巷尾的热血。
从杜甫草堂的红墙竹影,到都江堰的滔滔江水;从龙泉山的烂漫桃花,到新津河的竞渡龙舟。成都人用岁时节令的游赏,编织了一张巨大的文化网络,将自然、历史与生活紧密相连。
对于外地游客而言,这些节会是体验“最成都”生活方式的最佳窗口;对于民俗学者而言,这里是观察中国社会基层文化变迁的活标本。而对于成都人自己来说,这就是生活本身——一种热气腾腾、有滋有味、充满了仪式感的生活。
未来的成都,应当在保护传统民俗本真性的基础上,进一步创新表达形式,让古老的节会焕发新的生机。毕竟,只有让年轻人爱上民俗,民俗才能真正地“活着”,并在天府之国的沃土上,开出更加绚烂的花朵。


